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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楼诚/天台]都似风月

江潮:

“本有一个好结局。”
“可以不说生死。只谈风月”



很多年前,明楼与明诚并肩,王天风独自一人,三个全在街上散步。


那时候的巴黎天色澄澈,夜幕温温和和落下了,变黑了,也还是通透,星子三三二二浮在河水上模糊摇晃,盛宴流动,有梵高《星空》的笔意。


街上行人三两走过。明楼依旧有些“年少风流”的味道,见了漂亮的女孩子还将回头攀谈一二。每次这样,明诚就替大哥拿着浅灰色羊昵大风衣,手肘挽上对方驼色的围巾,落后半步,在阳光、大风,或雨水里等待,目光不瞬。不理背脊笔挺的王天风覆手一个人一边去走远一边还要留下一句“兄友弟恭”的讽刺,飘散于一片徐徐的风里。



然而,尽管在那些年,许多东西还与以后不是一个样子。明楼的两面三刀,王天风的孤傲霸意,却已全成形状——如同业已注定。





飞光譬如水,入山川、谷壑、江海,一分不歇。


大概很久后一切尘埃落定了,明台从国外回国。因为没提前说,所以到家时明楼明诚都不在,只剩阿香一个,替他引路把行李拎上楼。


阿香么,还在明家的,只是人早没小姑娘时的明丽轻快了,变得温和。一头长发挽得妥贴,侧面附了银丝。不过且细,藏得又好,也就瞧不怎么出端倪。


这次回家明台穿了一套西装,灰色。他是很久都没跑这么远的路了。可人尽管已觉疲惫,神经却依旧还绷紧着,与弓弦一个样,放不下一分一毫。



“阿香啊。”明台扶着梯,有花与流云一朵一朵在手底绽开。


“小少爷什么事?”女孩回头。


“没有,只是问一问,家里外墙是什么时候重上的漆?”


“外墙的漆呀,那……我看,大概是您那年没再回信的第二个月,诚先生找的人来上的。整个粉了一遍,把画的红纸绿字都一片刷干净了。”


“这样?晓得了,可花了些时间吧。”


楼梯上到顶处,阿香点头,应,“是,不过大少爷说了,花时间、钱不算什么,明馆是脸面,脸面既放着给外面人看,一定就要干干净净,不能沾灰。”一面讲,她一面走到拐角拉开门。


“不过小少爷您安心,外面虽动了,家里一些也没动的。”




说到底,那已经是几年前了,明楼写信给明台,说自己做了个主张,一是把明馆重上一次清漆,修了一遍;二是给阿香找了归宿,安安稳稳定了下来。


明台很高兴,他虽一时半刻不回,也写了信问对面的人:既然重上漆,那漆上什么颜色?又说现在不同以前,大哥哪来这么多的钱呢?再讲,阿香是自家人,既然是嫁人,也要风光的,彩礼也是一定要备足备好的。


等了一个月,信到了,他拆开一看,是明诚来答复。淡黄道林纸上一手赵体,蓝黑色墨水。信里说宅院漆色不变,让他安下心,又说彩礼大哥有数,怎么可能会亏待人,絮絮叨叨一篇。明台一看,觉得阿诚哥是真跟大哥太久了,连说话写字都快分不清谁是谁,一水儿一个口气。


然而信到末处笔锋却轻轻变了,对面也不知是谁在问,模模糊糊:人在外面,可看到了能上心的人?


明台沉默,对着空气笑了一笑,就再没去回话。



上到旧房间,阿香摆好东西,问他:“小少爷,我给你倒杯茶吧。”


明台摇一摇头,温声地回:“不用,我有点累,你下去吧。”心中却在想,都是这个年纪了,在外面这么多年了,一回家里却还是这个做派,还要被叫小少爷,真像没长大一样。


阿香点一点头,关上门走下楼梯,脚步缓缓绵绵,一点也不急切。明台就伴着那一串响动,扭头来看屋子。


——屋里窗户原来的落地帘早拆了,现在是青色素帘,薄薄的一层,轻易便可让大风吹起,浮着半空,却也很漂亮。木柜倒还是那几只,许多照片也在。阿诚后来告诉他,一些纸张东西,还有衣服,全是明楼与他偷偷在后花园里挖坑,连夜埋下去藏好的。


明台看着外边景色,看了一下走回去,倚在床边,感觉心里安定极了。


身上有点困乏,他便顺势闭眼,试试能不能睡着一会儿。可不过几分钟时间便发现此刻怕是不成了——脑子仍是清醒。而明台又一向是如此的,心中一旦成了定论,反而变得干脆。于是索性一理衣服,起身出门去宅里转开。



尽管阿香告诉他,说家里没有动过。可谁不知道,自家人不动,别人、外人难道便不曾动过么?明台从楼梯上一眼望去,很多地方都是划痕,他想,好在大姐是安心看不到了,要是她还在,一直在到那时、现在,看见明馆若被这么糟蹋,里里外外是要多么心疼的。


脚下一路延伸的楼梯还是原来那个,但外面被漆了一层清漆。明台扶着那些微小的凸起下陷,一点点走,一直走到大哥的门前去。他想,大哥和阿诚的确厉害,如果没他们,但凡换其他任何一人,明馆不要说外墙、楼梯、柜子、纸片,那所有的一切东西,连带他们自己,怕都早已经成了飞灰,一片白茫茫大地。



握住门把手一转——这时房间是再没锁了。


他笑着走进屋。




打头的第一眼,明台便见明楼桌上仍堆得满满的,书、文件、报纸。明楼以前,曾给大姐保证,说战争只要结束,就去巴黎大学安心的教书,当回文士,再也不碰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
但人呀,哪算得过老天呢,这个诺一拖一推几十年就没有了,跑得飞快,于是直到这个年纪,才真的又能再坐下,可以好好看一看书,赏一赏阳光。手边放着当春最美的碧螺春。


然而书么,却是真的教不成了。



“大哥,阿诚哥,你们现在还拦我,不放我进房间么?”明台随手翻着书,一面抬头去看那书柜顶,不期然想到几十年前从军校第一次回家,大年初一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行计。眉眼不由弯起,竟依稀还是几十年前那般清峻。


他在书桌上乱扒,心里亦早没什么害怕顾忌了——都是这把年纪,难道明楼还能再抓了他打一顿么?还能再颐指气使明诚抓了他打一顿么?他现在可比那两人有力气能干事呢。


翻着了两三次,明台忽而在一堆文书下发现了一张片,泛着黄褐颜色,已有点看不清楚,他拿起来——那是大哥,旧日里的大哥,明台琢磨着。昔时明楼体态颀长,军服笔挺。模样和今天比,也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。


明家二少爷由是靠在一边,他身上,衣裳熨贴整洁,根本没什么皱褶,眼里含了欲笑非笑的一点意味,屈起手指,用指节扣击着桌沿。



自小他因年纪差得多,在明楼、明镜最率意的日子里,还是个不晓事的孩子。而当长到懂礼明节的年龄,那些个人又全已成了后日这些个老谋深算的狐狸。他一面想,耳中一面被窗外沙沙的风刮,有空旷的感觉。明台抬头,舒一口气。


大哥屋里窗子全是半开,不全关上。现在已是秋日了。“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”,人间秋气是第一的。他寻思,或者是天气,心口上的大风也吹过去,一阵一阵,余下一面江水不平。



再是过一会儿,把相片放下,摆回原来的位置,明台一双眸子却自大哥脸上向前复移两排,转到另外一人。


他盯着那张脸,看那张片子,仔仔细细来回逡巡。直到最后,没忍住,还是将唇角一张开,轻笑起来,默默地念:“怎么能这么年轻啊。”口吻像极了一个小孩。
是啊,怎么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。


而这时笑起来,才能突然看见明台脸上也有了痕迹。但明家二少爷是真得上天眷顾垂青的一个人,飞光那么利的刀,这么多年,这一张面上也没留下多大刻痕。


然而他自己清楚,自己脸上已很是萧瑟的模样了——如同绿叶绿至极处。无论谁看到那份颜色,心下总会泛起点凉。



“明台?”


明台听见声音,将手放回了裤兜里。房门被打开,明楼走进屋,脚步铿锵。他一边把大衣脱下,一边风轻云淡的笑。明诚走在他后面半步,也还是那样子,伸手接过衣服挂上手旁的衣架。


“大哥,阿诚哥!”他如往日一般无二的低一低头去应答,眼角还留了一点余光看那张片子是否真的已经摆好。喊完人,又转面看明楼,说:“今天中午刚到家,还没来得及通知你。”


“臭小子,回家也不说,还是冒冒失失一点没变,你要让大哥怎么想!简直担心死你了。”明诚挂完衣服两步走上来,低声骂他。


“阿诚哥,这么多年不见,你为什么一见面还是只骂我。”明台仰头,笑,痞痞赖赖,仿佛从未变化。



“呀……”明楼把黑色的手套取下来,搁在茶几上去。银白的头发矍铄,“还耍什么脾气,一个二个,全都要是老头子了,阿诚呐,我们俩,也是半个身子都入了黄土的人啦。”他伸手拍一拍弟弟的头,静静地看对方,“就你还年轻的啊,”一边眼风瞟开,看见桌子上,文件下。


“回来好。”明楼开口。



他两步上前,拥住弟弟,脸上没有涕,也没有泗,唯一笑。


“只要回来了,全都好。”







后花园在晚饭后的风中显了一二凉意。月色入水,泼洒在地上,花瓣上,叶子上,不时晃动拂过。
明台与明楼在小径上散步,消食。前者讶异的走一走,停一停——他本以为大哥能保住明馆一座院子就已经了不起了,却没料到,连里面的花园也能恢复成面前的这副样子。



“很惊讶吧。”


明楼在一边问他。


“嗯。”明台伸手去指面前,“本来觉得这里都会被杂物给占满了,没有料想一片花圃还能有秋玫瑰和蔷薇在开,草也没变成蔓草。”


“蔓草斜阳,啊?”明楼抚一抚掌,“那景色哀戚,且哀戚的光明正大,哪是我们三个能消受的。”


明台听到这低低一笑,说:“大哥这话可有埋怨的意思了。”


夜风中,两个人一齐走着路,也没什么太多的话在说,偶然问几句,不咸不淡,像天天见面,两看且生厌的兄弟,与从前没一点区别。




“大哥。”


又走一会儿,花枝在不断浮动着,纤细的影子落在地面上,仿佛将要被来去行走的风折断,如同被刮地明明灭灭的橙色烟蒂一般脆弱。


明台上手去挽明楼,附在他耳边问:“你一直和阿诚哥在一起啊?”


明楼有点诧异,瞧着自家小弟,“不然你想让我与谁一起?”


“和谁?漂亮的女孩儿么。”


“胡闹了又。”


明楼于是站定,脸上笑开。明台一看这个表情心里忽而抓紧了,觉得自己一下如回到几十年前,对面站着的不是他大哥,而是可在上海滩,租界,在孤岛里翻云覆雨的明长官。


“你要这么问我,也好的。我记得几年前也写信问过你,明台,你想想,想想自己要怎么回我。”






也是许多年过去,明台才发现一些事第一次的印象几乎是不能磨灭的,像小时读书见到了认不得的字胡读一气一样,就算日后被矫正到底念什么,但脑海里第一个反应依然是错误的声音。


所以不论那个男人有多么舍生取义,大义凛然;多么的正确,多么的奉献。明台想着王天风,第一个念头仍旧是:“他不是好人”。


王天风是明台见到的,第一个,那么完全不讲道理的人。



他不听任何人的话、解释。霸道、强硬、冷淡、孤傲,无所不用其极。第一次被王天风打,明台整个脑子都是炸的,尽管那一巴掌根本没什么力气。


——他么,是被结结实实气炸的。



在明馆,大姐最宠他,大哥严厉,却也与人讲道理,其余家法什么,明镜全用在了明楼的身上,哪里舍得动他呢。


何况明台会武术,西洋剑术;也会打枪,骑马。自小群架独架没少过一场,只有他打别人脸,别人伸脸请他打,何尝来人敢碰他一根毫毛!


这是破天荒的独一次王天风动了手,明台不恨都难,不记都难,要忘,更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的事。


那天他被打得躺在沙发上动不成,脸上火烧火燎,肚子也酸疼,只得疲惫又昏昏沉沉的看着那个男人笔挺的后背,看他军服的深绿有一片隐在黑暗里。明台脑袋转地如懒散的慢板,想:你可能时刻都晓得我在想什么么?


左右是要把这一拳还回去的,明台从不是什么善茬,也不是什么公子。明家二少爷最会的就是记仇、记恨。记得长久,睚眦必报。



后来的日子,军校里面待久,他蓄意去找麻烦也就更久了。


况且他不仅去找别人的不快,还要故意当着军爷的手下驳军爷的面,要看王天风忍而又忍退了还退,憋着不发作。似一只老狐狸,笑面虎。


于是这样到最后,连郭骑云都清楚明台是故意来撩人的,也认了——小家伙自己不怕被骂,他一个副官,还怕被人撩拨几下子么?况且,人家哪是来气他的,人家是来指桑骂槐的。心气这么一放平后,郭骑云也就不再中这小子的诡计。副官看对面人搞怪,当面一套,背地又一套,只想都随人去吧,反正自己也压不住。


只有王天风能压住他。

风把明台的头发吹乱了,他醒过神,不再沉默下去。明台回头,看见明楼的围巾给风撩开一些,于是伸手替哥哥拉紧了。


“大哥,给你讲一件事情,好不好?”他忽然出声。


“你说。”明楼把他的脸摸一摸,手套也因为大风,变得冰冷。


明台点点头,笑了。


“那次还是军校的时候,”他于是也就真的开口了,“也是晚上的,我和曼丽练完了对手,她回去睡了,我自己不累,就又去围着校场跑了几圈步。跑完了,还不累,就再去走两步,结果一走,好巧,就看见了老师,他一个人,站在门洞下,隔着石头阑干在看远处。”


“嗯。”明楼应,慢慢又拉着弟弟,一边朝前走去。


“于是我就起了心思,想偷袭打他,因为你知道的,他第一天见面就打我。我在军校那么长时间,后来都被他打皮了。当面威吓,拿枪指头,下阴手,用话筒敲,什么都见过。那天晚上,站在树荫里我就一直想,想把那几拳头还回去。觉得反正打不过大不了就是再被罚,什么了不起。何况也不一定就输。”


“这样想定,就壮了胆子了,我于是把脚步放轻绕道到老师左边。刹那看准,顷刻蓄力,瞬间下手,一刻也不犹豫。”


“结果我都不必猜的,你是被他发现了。”明楼一边走,一边摇一摇头,接着说,“他怎么可能算不准你呢?明台啊,王天风是一个从不做没有把握会后悔的事的人。他既把你带回军校,自第一天起,就把你看透彻了。”

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明台少见的没有反驳,或许亦是这么多年过去了,即便可以,也不想了。


“我也是那一次后,才真晓得老师是怎样的人。以前一直觉得他即使不可理喻,也还好,可那一次,我从左边偷袭,他反手回击直到后来把我压在地上,打地脸挨着黄土,用的都是些不择手段的手段。我全看呆了。”


他弯弯眼角。


“他用的,是地痞流氓打群架时那些想也想不到的招式,我打不过。”明台把手搁在脸颊上,“我认输。”



毒蜂么,就厉害在一个“毒”字上面。都讲虎毒尚不食子。可见王天风比老虎狠,所以他既不是狐狸,也不是笑虎。


他就是王天风。


也所以,明台到今天,依然恨他,他想你都这么狠了,何必不再厉害一点,像那天把人压在地下狠打一样,你让我也死了不就更好么。


最后非强卖人情,也无法不要。



“所以这就是,”明楼把手放在早已锈蚀的铁栏杆上,闭一闭眼,“你的回答了。”


“大概吧,毕竟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。”明台讲,“大哥不也清楚么,几年前还非要来信那样问我。”


“没办法不问的啊……”明楼笑一下,“谁让你是我的弟弟。”


“我就不问。”


“那是因为我是你的大哥,就像只有大的想着小的,活的想着死的,而从来没有倒过来的说法。”


明台看着他,无法出声。



可明楼不以为忤,他只是依旧向前走,又过了大概几分钟,再回头向着明台。


他说:“知道你想要那张照片,一会儿回家了,上房间去,我送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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